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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红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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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红伞
陈熹宁和景亦打完电话,又在楼下逗了一会儿邻居奶奶的老黄狗才回家。
她这次成绩考得很一般,擅长的数学和物理仅仅及格,更别提八十分的英语。
其实考砸以后,爸妈并不会教训她,顶多是景书琼叨叨她两句,再没收几天手机,一周过去后,陈熹宁再厚着脸皮说几句好话又能要回手机。
只是低分积累太多,她的厚脸皮也快要磨薄了。
陈熹宁从包里摸出钥匙,悄悄转了下锁芯,走进家门时闻到了一股香味,是她喜欢的红烧猪蹄。
陈熹宁远远瞥见爸妈卧室的门缝敞着,她猫着腰走过去,想吓他们一跳。
“成绩发家长群里了,你看了吗?”景书琼坐在床上问陈永怀。
“看了,那不考得还行吗?五百来分。”
“你就惯着她吧,五百零几能干什么?当年想想高考六百七,最后报志愿也是手忙脚乱。”
陈永怀看得开,“她活得开心就好。”
景书琼最烦他这股什么都看淡的劲儿,骂他,“你能不能对孩子上心一点,当初说把熹宁接回家的人是你,在家里整天你唱白脸我唱红脸,坏人全都我来做,你又藏起来隐身。”
“熹宁不是想想那种听话的孩子,她整个和个泼猴似的,等以后刹不住了,陈永怀我告诉你,你连她的人都逮不住。”
“更何况既然咱们答应了陈大哥,那就该对孩子负责才对。”
陈永怀叹气,“我这不叫不负责,问题是她那孩子的心思压根没放在学习上,你把她摁到书桌前,她也有办法钻洞跑出去。”
景书琼一阵头疼,捏着太阳穴说:“她要是能和想想一样懂事就好了……你说咱费劲吧啦将她拉扯大,到底图什么?花得全都是咱们自己家挣的钱……”
“书琼,你少说两句。”
“她又没回来,我就随便讲两句,憋了这么多年我也难受啊……有时候半夜醒了上厕所,我隔着门缝看她还在玩手机,是真后悔把她接回来……”
陈永怀皱眉,“书琼,都拉扯到十七八岁了,这种话就别讲了。”
景书琼怒道:“你还好意思说我,都怪你,要不是你大发善心,也不至于……算了,我不说了。”
景书琼噤声不再说话。
陈熹宁的亲生父母都是为国捐躯的英雄,想到这里,景书琼还是咬着牙吞下了这么多年的委屈。
她就算脾气再差,性格再暴,良心和三观还是有的。
景书琼戳了戳陈永怀,“别喝你那个破茶了,你能品出什么好歹,去厨房看看我炖得猪蹄怎么样了,熹宁前两天还闹着要吃来着,别又炖过了,她指定得在我耳边嗡嗡叫唤。”
陈永怀放下茶壶,“行,我再去收收汁。”
等陈永怀走后,景书琼从床头柜找出钱包,又抽了两张红钞票,推开陈熹宁房间的门,把生活费塞进她枕头底下。
她回到卧室躺了一会儿,越久卧,心脏就越发跳得厉害,惶恐不安。
直到景亦打来电话,“熹宁回家了吗?”
景书琼怔住,“熹宁?她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景亦也愣着,“她没回家?”

景书琼越想越觉得心慌,她站起身走进书房,说:“我查个家门口监控,等会儿回你电话。”
家里的监控没有收音功能,只能看到黑白画面,景书琼盯着屏幕里的陈熹宁,她先走进厨房闻了闻猪蹄,又悄悄挪向她和陈永怀的卧室,最后定在门口。
顿住几分钟后,陈熹宁跑了。
景书琼关掉监控,陈永怀问她什么情况,景书琼颤着嗓音说:“她好像听到了我们的话,跑出家门了。”
景书琼急得脸通红,“外面天都快黑了,你说她会去哪儿?她那个笨脑子出门只会使导航,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,万一迷路没信号了怎么办?这傻姑娘……有话为什么不能好好说?!”
陈永怀拍着她的背,“别着急,咱俩先去小区附近逛逛,这才几分钟,她肯定还没走远。”
景书琼在广场找人的时候,景亦和徐行正好走进小区门口。
景亦喊她,“妈,找到了吗?”
景书琼脸上冒出一层热汗,她随便抹了一把,说:“没,你爸去门卫查监控了,刚打来电话说她跑出小区了,你说她还能去哪里?”
陈永怀走过来,道:“会不会回学校了?”
景亦琢磨片刻,“可能性不大,她逃课出来的,怎么会再回去……”
“报警吧,我听说未成年失踪不需要等二十四小时。”景书琼面露难色,“要不要找程西昀?”
景亦点头,“你们先报警,我联系他吧,有他帮忙可能更快一些。”
景亦走到墙根底下,找出程西昀的联系方式,铃声震了半分钟后,对面接听。
“景亦?你找我有事?”
“熹宁知道那些事情了。”
程西昀一愣,“她人呢?”
“找不到,她可能是一时无法接受,就跑出了小区,我们已经报警了,想问一下你方不方便过来帮……”
“位置发我吧,我现在过去。”
挂断电话后,景亦见徐行正站在一旁看着她,她这才意识到,自己已经忽略他将近半小时。
她走上前,说:“麻烦你陪我一起过来了。”
徐行沉静地说:“我们之间的关系称不上是麻烦。”
景亦点点头。
“我也可以帮你联系公安局的人。”
景亦错愕地回过头,他站在墙角前,身后的爬山虎疯狂在墙上肆虐,那种侵略般的压迫与他有些相像。
“谢谢,但程西昀他比较特殊,他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便看到徐行回过身,仿佛是不想听她接下来的形容。
景亦朝他走过去,扯了下他的袖子,“你别告诉别人,我只和你讲这件事。”
徐行听到她认真地说:“熹宁的亲生母亲姓程,程西昀的程。”
当年爸妈把陈熹宁接回家,嘴里一直嘟囔着,“他们的儿子好像是送去了全托学校,一直联系不上。”

景亦只知道陈熹宁的亲哥哥和她年龄相仿,在外地读书,后来考入了一所警校。
直到那晚程西昀忽然上门拜访,说他的父亲叫陈易,母亲叫程慕君,客厅里的几个人才皆是一愣。
景亦摸着手腕,压低声音说道:“所以我爸妈才认识他……程西昀和熹宁的关系特别好,不过熹宁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,程西昀也没告诉她,我们都觉得熹宁现在活得很好,没必要给她徒增烦恼,但没想到她自己发现了。”
景亦很担心陈熹宁的安危,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,没什么生活阅历,包里也只有一丁点的零花钱,能够她撑到什么时候?
景亦深吸一口气,冲徐行笑了笑,“在这耗时间也没用,程西昀应该也快到了,我们出去吧。”
徐行看着她强撑着的笑容,没有戳破,他摸着她的头顶,说:“会找到她的。”
景亦沉默地点点头。
程西昀赶到小区门口,一见到景亦便问:“她怎么知道的?”
景亦愧疚地解释,“我爸妈聊天的时候没注意,就被她听到了。”
程西昀叹气,“没事,纸包不住火,想想她可能去哪里吧。”
景亦想了想,“熹宁走不远的,她手头应该还有一两百块钱,连去其他地方的车票都不够买……她不是还在附近,就是打车去了别的地方,总之不会离开燕庆,以你的经验,她会去哪里?”
“让她有归属和安全感的地方吧。”程西昀拿出手机查地图,“当初叔叔阿姨领养她的福/利院在哪里?”
景亦无奈地说:“福/利院已经拆了。”
程西昀烦躁地啧了声,“还是去一下吧,万一能找到……”
徐行忽然说:“哪个地方能了解到她的父母?”
被领养的孩子得知自己的身世,第一反应大概是寻找亲生父母的踪迹。
景亦一下犯了难,“叔叔阿姨已经去世很多年了,这个我不清楚。”
程西昀说:“我爸妈的离世很意外,都是在前线的工作上牺牲的,熹宁可能会去网上搜?”
景亦的脑子转着,她抬起头,对上徐行的目光,忽然思路一清,说:“她可能是去了墓园。”
“墓园?”程西昀难以置信。
景亦沉默许久。
其实在隐瞒这件事上,并不是滴水不漏,甚至是漏洞百出。
景亦和父母每年都会在十月份去给陈熹宁的爸妈扫墓,有次他们正准备出门,陈熹宁却翘课回家。
她好奇地问:“你们要做什么?我也要去。”
“去扫墓,你在家待着。”
陈熹宁有点害怕墓园,她呆呆地点头,“哦,谁啊?”
景亦当时在换鞋子,景书琼催着她下楼,景亦说:“爸爸的战友,陈叔叔还有程阿姨,你在家乖乖听话,回来我给你买东西吃。”
他们以为隐瞒得很好,可经不起推敲,徐行仅从陈熹宁的b型血就能推断出他们不是一家人。
陈熹宁虽然平时大大咧咧,但她其实在某些方面聪慧又灵动。
景亦叹了口气,“我也不确定她会不会出现在墓园,总之保险起见,还是去看一眼吧,我去墓园找她,我爸妈留在小区。”

程西昀说:“那我去福/利院那边,说不定她躲在那块地方。”
景亦点头,“好。”
路上,景亦坐在副驾,心脏直跳个不停,掌心也发凉。
如果熹宁真的在墓园,她又该对熹宁说些什么?
景亦缩在座椅上,逐渐蜷起来,她用劲按着小腹,可也抵不过那道向下坠的力。
出门前来了月经,今天穿得太薄,忽然降温的天气吹得身体发冷。
她准备去调温度时,周围的空气忽然暖起来,身上也多了件外套。
景亦抿了抿唇,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谢谢。
当年陈易在工作前线牺牲后,程慕君说将他葬在城西那座墓园里,离家近,可以守护着他们,直到后来程慕君也因公殉职,两人合于一坟。
景亦走下车,望着那片黑压压的墓园,攥紧了手头的伞,又转过头和徐行说:“我自己去吧,你等我一下。”
徐行看着她泛白的嘴唇,皱一下眉,“你要去多久?”
景亦叹气,“不清楚,如果太久没出来的话……”
徐行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,“我去找你。”
景亦点点头。
景亦进入墓园,景亦凭着记忆去找陈易和程慕君的墓碑,走了大约十分钟后,她隔着两三米远,遥遥瞥见一把红色雨伞。
陈熹宁摸着墓碑上的两张黑白照片,她长得像母亲,但程慕君眼中的英气与坚毅更甚几分。
陈熹宁苦苦笑着,难怪总有人说她和爸妈长得不像,难怪姐姐和爸妈总会在十月份扫墓,难怪姑姑总话里藏刀地讥讽她不孝顺。
陈熹宁的头抵着膝盖,脸埋进臂弯,眼泪掉进袖口,“我好想你们,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人。”
“熹宁?”
那把红伞在墓碑前颤了颤,又猛然一缩,在细雨里逐渐消失。
景亦快步上前,喊她,“陈熹宁!”
“你别过来!”陈熹宁回过头,眼眶里全是酸胀又淋漓的泪。
景亦连忙停下,“好,我不过去,但你总要回家吧?”
陈熹宁晃头,茫然道:“不,我不回去……”
景亦愣住,“那你要去哪里?”
“我不知道!总之我不要回家……”陈熹宁咬着牙,将眼泪憋回去,“妈妈讨厌我。”
景亦错愕地看着她,“妈妈怎么可能会讨厌你,她很爱你……”
陈熹宁失望地大喊,“她说我不懂事,后悔把我从福/利院接回来,她觉得我是拖油瓶!”
景亦也很难过,“她做了你十七年的家人,你还不了解她什么脾气吗?她生气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,但妈妈现在一直在找你,她很担心你,有话我们回家好好说,可以吗,熹宁?”
陈熹宁崩溃地喊:“我怎么回家?我和你们根本不是一家人!”

景亦:“我们就是一家人,熹宁,我们都很爱你……”
“我不会再相信你了。”陈熹宁哭道,“过去我最信任的就是你,可连你都要骗我,你们想把我蒙在鼓里一辈子吗?我没有家人了。”
“有,熹宁,你还有一个哥哥。”
陈熹宁后背僵住,愣愣地看着她。
景亦忍着身上的疼,又朝她走近几步,“你不是一直好奇,为什么程西昀总无缘无故来我们家吗?因为他是你的哥哥,他想多见见你。”
陈熹宁盯着她,“你又欺瞒我。”
景亦沉默半晌,说:“熹宁,过早知道这件事对你没好处。”
她不明白,“我又不是小孩子了!为什么不相信我!”
景亦不想和她吵架,于是放平语气,“熹宁,你先过来,哪怕我们到车上去说也可以,就在墓园外面……”
陈熹宁摇头,“我不走,我还没仔细看过我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子……”
“我带你回家,家里有你父母的照片,你……”
陈熹宁歇斯底里,“那是你的家!不是我的家!那是你的爸爸妈妈,他们真正爱的是你!他们讨厌我,不喜欢我,我不会再拖你们的后腿了!”
景亦见她准备跑,随后上一阶楼梯,“你别走,那我在这里和你说,你想听什么我都告诉你,听完我们就回家吧。”
雨和眼泪混在一起,陈熹宁用袖子抹着脸上的水,“全部,我要知道全部。”
景亦站在原地,让雨顺着伞面向下滑,慢慢说:“你的亲生父亲是爸爸在部队时的班长,他们关系很要好,甚至曾经开玩笑说,如果有一个人先牺牲,另一个人就帮忙照顾对方的孩子,你的亲生母亲是战区总医院的医生,陈叔叔在前线牺牲的时候,你还没有出生,后来程阿姨生下你,身上伤口还没恢复就去医院支援工作,劳累过度去世了。”
“陈熹宁的陈,是陈易的陈,不是陈永怀的陈。”
陈熹宁坐在石阶上哭,眼泪顺着指缝滑出来,她呜咽着,“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妈妈……”
景亦眼睛一酸,“熹宁,你还有我们,还有你的哥哥,在你不知道地方,你的哥哥一直关注着你担心着你,我们回家吧,好吗?”
陈熹宁盯着石板路,冷冷地说:“你妈妈不喜欢我。”
景亦的心脏发紧,嗓子发僵,“她是我们两个人的母亲,她怎么会不喜欢你?听话,熹宁,不要……”
陈熹宁忽然笑了,“姐,事情都发展到这种程度了,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?”
小腹那股酸疼抓着景亦不放,她倒吸一口冷气,脸色苍白地问:“你心里产生了隔阂,我能理解,但如果你要离开我们,你想去哪里?”
陈熹宁站起来往外跑,“我去找我哥哥,总之我不要和你们生活在一起,你们都欺骗我。”
“熹宁!这里是墓园,你不要乱跑。”
陈熹宁走得很快,可景亦被身上的疼牵制着,她只能攒着力去追陈熹宁。
鞋底迈上漫水的石阶,她忽然脚下一滑,手中的伞被劲风刮走,景亦的腿发软,猛地磕在了台阶上。
陈熹宁听到咚的一声,下意识回过头。
她看不到那道高瘦熟悉的人影,只能瞥见深黑色台阶上有一抹灰白。
陈熹宁的心脏一颤。
她犹豫着,在原地愣了半晌,小声喊了一句姐姐,偌大的墓园中回应她的只有呼啸冷肃的风。

陈熹宁抓紧伞柄,每靠近景亦一步,她小腿抖动的幅度就越大一分。
陈熹宁走到景亦的旁边,拨开她的头发,在她额角摸到了一片湿热。
是血。